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扶風歌 第三十章 虎視(四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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縱馬狂奔一陣,距離與那些亂兵惡戰(zhàn)的地方遠了。回頭看,不知是誰在鎮(zhèn)子里點起幾處火頭,濃黑的煙柱張牙舞爪地騰躍、翻滾,像是一頭猙獰的巨獸,將曾經(jīng)安寧的村鎮(zhèn)徹底吞噬。
“別耽擱,趕緊走啊!”王德大聲招呼著幾名勒馬觀看大火的部下們。適才受傷的扈從武士里,幾名傷勢較輕的已經(jīng)包扎完了,趕緊催馬走在前面,一名重傷者腰腹受創(chuàng),無法坐直,只能被同伴扶持著兩人共乘一馬,結(jié)果走不了多久就墮在了后面,將整支隊伍的速度都拖累了。
王德是帳前扈從首領(lǐng),與東海王麾下諸軍不熟悉,分辨不出那些漫山遍野亂竄的散兵游勇該當隸屬于誰,也不清楚該如何應(yīng)付。這些亂兵們面對羯賊時怯弱如雞,搶掠百姓時卻最是勇猛不過,所到之處,將原本東海王幕府尚能控制的地盤摧毀殆盡;誰要是惹了他們,頃刻便如一團馬蜂般圍攏過來亂蟄。想到剛才殺驅(qū)散的那些亂兵很可能呼朋喚友的趕上來報復(fù),王德實在焦躁得難以自已。
光熙元年秋季,竟陵縣主在太行山中遇險。此事將東海王嚇得不輕,之后整整一年未允縣主隨意出外。雖說此后軍政局面日趨復(fù)雜,東海王又不得不勞煩自己這位英銳不下須眉的女兒到處奔波,但又親自安排,將縣主的隨扈騎士數(shù)目翻了一番。可饒是如此,也禁不住縣主這般莽撞行事啊!
王德警惕地觀望四周情況,心中暗暗抱怨著。他與縣主不同,畢竟這些年來常見黎民百姓受盡欺凌,見得多了,也就不太當回事。他隱約為適才戰(zhàn)死的袍澤弟兄感到不值,卻又不好向縣主提出。
王德雙腿一夾馬腹,加快速度趕上了走在隊伍最前方的縣主。因為夜晚路面昏暗,王德既擔心錯過宿頭,又擔心縣主馬失前蹄,于是撥馬靠近一些,牽著縣主座下駿馬的韁繩前行。
縣主正喃喃自語地盤算著什么,臉色很不好。走了一段路,卻聽她冷笑道:“打了勝仗要賞賜、要升官發(fā)財,打了敗仗就這般模樣?這等渣滓一般的兵卒,是誰帶出來的?嗯?靠這樣的軍隊,能對付得了胡人?”
王德知道這不過是縣主的抱怨,并不需要他回答;于是只默然跟從著,良久才嘆了口氣。
縣主性格堅毅、手段非常,在東海王的崛起過程中發(fā)揮了巨大的作用,實在是萬中無一的奇女子。但她再怎么精明強干,終究沒法親自披甲上陣作戰(zhàn)。眼看著苦心經(jīng)營起的霸主實力卻因為戰(zhàn)事不利而搖搖欲墜,縣主的惱恨心情可想而知。
問題是,東海王的軍隊如此,天下諸籓的軍隊,又有那支不是如此呢?就算打了勝仗以后,拿到賞賜的也是領(lǐng)兵的官員軍將吧,這與底層士卒何干?本朝開國以來,軍卒地位卑賤如狗、受盡驅(qū)使凌迫,因此一旦戰(zhàn)敗脫離了軍官的層層管束之后,骨子里壓抑許久的暴怒和狂亂就如火山般不可遏制地爆發(fā)出來,化作巨大的破壞力。
至于這樣的軍隊能否對抗胡人……那自然不用多說,肯定是不行的。匈奴漢國歷次南下,砍瓜切菜般斬殺的正是此輩;而被羯賊挾裹,須臾間從官軍變身成賊寇的,也正是此輩。
“王德,你倒是說說,王斌的用兵治軍才能,較父王麾下其余諸將如何?”再行了片刻,縣主突然問道。
近期,王斌作為東海王的代表率領(lǐng)精銳甲士駐扎洛陽,在監(jiān)禁清河王于金墉城、控制了皇帝在朝中的支持者后,所屬兵力已經(jīng)全面壓倒宮禁宿衛(wèi),接管了帝都的內(nèi)外武備。
王斌是東海王麾下得力將佐,此君非純粹武人出身,曾任北中郎將要職,以名望而鹿倒同僚甚多。他雖有依附成都王的經(jīng)歷,卻能贏得東海王的信任,在無數(shù)因政爭落馬的高官大將之中,實在是個罕見的異數(shù)。去年末,因幕府對丁紹剿匪戰(zhàn)果廖廖不滿,甚至一度有意用王斌代替丁紹出任冀州刺史,令丁紹大為頭痛。但在王德這等行伍的漢子看來,王斌根本就算不上武人,不過是身著甲胄的政客罷了。
王德想了一會兒,字斟句酌地答道:“王司馬既忠誠不二,也有眼光。只不過屬下見識短淺,不熟悉王司馬統(tǒng)領(lǐng)大軍作戰(zhàn)的經(jīng)歷。”
“那就是還不如錢端、王贊等人了。”竟陵縣主直言不諱地道出了王德的想法。她搖了搖頭:“錢端、王贊二將領(lǐng)十萬之眾,被羯賊殺得丟盔卸甲,可稱用兵無方;潰兵還擾亂地方一至于此,可稱治兵無能……彼輩真乃庸將也。嘿嘿,王斌如果還不如他們,怎么守得住洛陽?”
“洛陽尚有朱誕、曹超、施融等將軍的兵力,弘農(nóng)太守垣延也是宿將,有他們在,胡兒想必不能輕易得逞?!?p/>
“這些人不夠!”縣主斬釘截鐵地道:“到達洛陽以后,須得立即號令地方藩鎮(zhèn)勤王。否則,靠那些無能之輩,洛陽根本保不住!”
王德突然明白了縣主的意思,他正色道:“是!裴郎君所說,極其有理!正該如此!”
縣主滿意地點了點頭,快馬當先前行。
一行人所騎乘的,都是日行千里的大宛良駒,次日中午時分就接近了酸棗。但果然如事前所料,此地已有羯賊游騎出沒,士民百姓一夕數(shù)驚,因此眾人折返延津,從地方官那里拘了渡船過河,又經(jīng)汲郡、河內(nèi)郡,打算渡過孟津抵達洛陽。
河內(nèi)郡原已于光熙元年落入匈奴漢國之手。左賢王劉和用來奇襲上黨的大軍,就是從匈奴野王大營出發(fā)的。晉陽慘敗后,匈奴人的力量退縮到了軹關(guān)以北,朝廷遂以安北將軍曹武行河內(nèi)太守事,率領(lǐng)所部萬余人據(jù)守。
河內(nèi)、河?xùn)|、平陽三郡,為司州伸出大河以北的突出部,是直接面對匈奴軍事威脅的第一線。河內(nèi)太守曹武、平陽太守宋抽、河?xùn)|太守路述三者彼此呼應(yīng),守望相助。然而匈奴這次大軍南下,以摧枯拉朽之勢擊潰了宋抽、路述所部,兵鋒已經(jīng)直迫河內(nèi)西北部的山區(qū)。
縣主等人距離野王漸近,沿途碰到的出逃百姓越來越多;靠近郭門的時候,官道上的人流簡直可稱熙熙攘攘,放眼眺望,全都是黑壓壓的人頭涌動;灌入耳中的,全都是鼎沸的人聲。聽口音,這些百姓大部分都是河內(nèi)郡本地居民,顯然他們對去年匈奴占據(jù)時兇殘暴虐的行為記憶猶新,同時誰也不對朝廷兵馬的作戰(zhàn)能力抱持信心。初夏時節(jié),天氣已顯燥熱,但眾人看著百姓們絕望奔逃的場景,不由得一齊生出蕭瑟之感。
雖然百姓們見到縣主一行騎隊都盡力躲避,但官道上人挨人,人擠人的,也讓不出多少路來,難免將一行人行進的速度耽擱了。前方開路的扈從打著馬回來,向王德請示:“前面的人實在太多,方向又與我們相逆,太難走了。要不,我?guī)畟€人在前驅(qū)趕,把他們趕到兩邊地里去!”
王德尚未回話,縣主插言問道:“只有這一條路好走么?”
那扈從愣愣地道:“往野王只有這一條官道了……”
“那往溫縣呢?我們不進野王,直接去溫縣,渡孟津!有沒有別的路!”縣主大聲喝問。
“有!有!”扈從一驚,連聲答應(yīng)著。一行人立即從官道下來,踏過野地往另一條路去。
“中原各地駐軍盡都疲弱,匈奴還沒到,就已經(jīng)這個樣子了!你看看,官道要隘左近,竟然連一個收把的兵卒也無!”縣主一邊催馬,一邊冷笑道:“一到洛陽,立刻就頒發(fā)勤王文書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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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概就是這樣。至少我會保證認真的寫作態(tài)度,保證絕不太監(jiān)。
再拜頓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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