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俠 498 傳道受業(yè)解惑

魏赤俠單刀退天兵，這是云夢大澤所有生靈親身經(jīng)歷的事情。

三萬蓬來都水司的驕兵悍將，兩道圍困絕殺的大陣，彈指間破了個干干凈凈，而期間，諸多精靈、百姓乃至妖魔，也都知曉了魏赤俠在彭蠡澤跟天兵天將早就斗了一場。

陣斬八千。

便是這么傳的。

“先生，您真在彭蠡澤斬了八千天兵天將？”

“沒有的事情。”

魏昊搖搖頭，笑著對小龍人道，“今安，只要是人，就會疲憊，八千天兵天將，鬼仙為小卒，地仙為先鋒，就算站著不動挨個兒讓我砍，想要砍了這八千仙神，可有那般便當(dāng)？”

這一世的云中君，名諱“今安”。

跟“鐘神秀”這樣的霸氣名字不同，“今安”這個名，其實(shí)惡意滿滿。

豐隆鄉(xiāng)的巫祝，占卜觀星之后，從一位謫仙那里，聽到了一篇詩文的片段，于是拿來用在了這一世的豐姓族長身上。

行路難，行路難，多歧路，今安在？

想要今安，以小龍人現(xiàn)在的處境，根本不可能。

豐姓宗祠中的族譜，魏昊翻閱了一遍，最近十代云中君，每到十八歲就會死。

天譴來了，整個云夢澤都要衰退一次。

之前魏昊不懂其中到底有什么好處，現(xiàn)在就不一樣了。

這是天界和人間勾結(jié)，其中涉及到多少勢力，不得而知。

但不管怎么說，豐隆鄉(xiāng)的前身“豐隆平野”，絕對是值得圖謀。

再加上很久很久以前，人神共存的時代中，一代代云中君加速滄海桑田，甚至不惜移山倒海，為云夢澤創(chuàng)造可以生存的條件，其中功德之豐沛，誰不垂涎？

過，是云中君的，但是……

功，完全可以搶一搶。

人道的凡間，哪怕只是投身為此處一縣令，便能在因勢導(dǎo)利之下，勸課農(nóng)桑、圍圩造田，只要吃上飯的人多了，這功德，陰陽兩界都少不了。

而其中真正的功勞，其實(shí)是篳路藍(lán)縷開辟蠻荒的先代云中君，每一代都會義無反顧地舍身，而每一代的后人，也會繼續(xù)前人的事業(yè)。

所以本地祭祀，其實(shí)非常特殊。

豐隆鄉(xiāng)祭祀先祖，周遭云夢澤的人鬼精靈，祭祀的就相當(dāng)復(fù)雜，有豐隆神、云神、雨師神、雷神、屏翳神等等等等。

但其實(shí)都是云中君本身。

如今諸多互相不認(rèn)識不了解的百姓，數(shù)百年數(shù)千年之前，其實(shí)是同一個祖先。

簡單來說，云中君雖然不是人皇、人祖，但做的事業(yè)，其實(shí)類似，只是規(guī)模小一點(diǎn)，力量小一點(diǎn)，受惠的范圍，也小了一點(diǎn)。

“那先生斬了多少？”

“這就不好說了，我殺得興起，是很少數(shù)人頭的。七八百或許有，兩三千也不是沒可能?！?p/> 魏昊見豐今安非常興奮，甚至有躍躍欲試之感，于是話鋒一轉(zhuǎn)，“你可知道，我初次前往五潮縣之時，其實(shí)發(fā)現(xiàn)周遭真有精怪也沒有多久。”

“??？這……這是為何？”

“因?yàn)槲覜]有親見，既然我沒有親眼所見，那么看過精怪的人，就由得他們說去。三頭六臂還是口吐水火，都是別人說什么是什么?！?p/> “咦？”

豐今安聞言愣了一下，甩了甩身后的尾巴，然后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“好像的確如此，他們都說先生陣斬八千天兵天將，我也信了?！?p/> “那么，為什么呢？”

“因?yàn)槲铱吹较壬p松擊退蓬來都水司的三萬兵馬……”

“是了，就是這個道理。但有三分實(shí)力，那么傳言夸張十倍，也是有人信的。”

如此解釋之后，豐今安也是思考起來，“如此一來，傳說越夸張，只怕先生戰(zhàn)力越強(qiáng)。來敵未戰(zhàn)先怯，縱使有十二分氣力，能用出來一半，都是底子深厚。”

“這也是‘烈士氣焰’克制非人妖異的特質(zhì)由來之一?！?p/> 魏昊看著豐今安，提醒道，“我在悟出‘烈士氣焰’之前，便有兩點(diǎn)，是五峰縣內(nèi)生員不能比的。”

“你可知道，是什么？”

“可是武藝高強(qiáng)、知識廣博？”

“北陽府乃是錢糧豐產(chǎn)之地，除妖監(jiān)在此多有高手，錢貨四通各方，自然興盛護(hù)衛(wèi)鏢師，這些江湖中人，論武藝，在我之上者比比皆是。若論知識廣博，我有見長之處，也有明顯不足，便是學(xué)院教習(xí)，歷朝典故可以說是了如指掌，我不如他們太多?！?p/> “那是什么？”

“這便是我要傳你‘烈士氣焰’的根基所在。”

魏昊坐著說話，豐今安也找了個小板凳，手托下巴認(rèn)真聽著。

“第一，要講正義。是不是正義，每個人自己都清楚，能騙天下人，但騙不了自己。所以，如果有仗勢欺人之徒，你須知道，這是不義之舉。但是人和人終有區(qū)別，有人強(qiáng)大，有人弱小，并非所有人都可以匡扶正義，這一點(diǎn)，你要記住。”

“弱小不能鏟除不正，又有什么用……”

小龍人都囔著，有些不敢看魏昊，顯然，他長期的弱小，讓他不甘又不快。

“你沒有搞明白什么是弱小，而什么又是懦弱。”

魏昊知道他生來艱難，摸了摸他的腦袋，溫和說道，“弱小并不是錯，弱小者，同樣知道仗勢欺人是不義之舉，只是他們敢怒不敢言。但這并沒有什么錯，他們的力量，只有那么大，倘若強(qiáng)者不挺身而出主持公道，難道讓弱者去做嗎？”

“而懦弱，便不一樣。比如我監(jiān)斬的‘濟(jì)水龍神’，他乃是神仙修為，一代龍神，論神力修為，可以平滅一州之地，說是有滅世神通，根本不為過。然而這等貨色，便是徹頭徹尾的懦弱之徒。”

小龍人聞言，眼神一亮，他在努力想辦法反抗命運(yùn)，但卻反抗不了，這是因?yàn)樗^弱小。

他并沒有說不想反抗。

其中的區(qū)別，讓豐今安豁然開朗。

“我在五峰縣讀書耕地時，到了我能力所及的程度，自會全力以赴、不留后患。這并非是我天生狠辣，而是唯有對敵人十分殘忍，才能保全一分自身。你也要牢記一點(diǎn)，對敵人的仁慈，就是對自己的殘忍。絕不要將希望，寄托在敵人的悔改、心軟之上。”

“嗯！”

“內(nèi)心明白了正義，那么就不會輕易被財侶法地迷惑。金銀財貨，我能自己掙；絕色美人，我能自己求。倘使別人輕易奉上，那必有所求。如當(dāng)下巢湖龍神，他求的，便是振興白氏家業(yè)，所以才會屢次跟我推銷他的妹妹。這并無對錯之說，但你自己心中，須明白道理?！?p/> “嗯?！?p/> 懵懵懂懂的小龍人擺了擺尾巴，又問道，“那先生，第二點(diǎn)，又是什么？”

“有了一顆堅持正義的心，就會滋生無畏勇氣。其道理，也很簡單。我行為理直氣壯，且真正的問心無愧，自己拷問自己的內(nèi)心，也沒有任何瑕疵，那么，我與人對戰(zhàn)，亦或是遭人詰問，都是坦蕩剛強(qiáng)?！?p/> 魏昊笑著道，“常言道，有理走遍天下，這就是道理帶來的底氣。這份底氣，就是無畏勇氣的源泉?！?p/> “那要是不講理的……很強(qiáng)呢？”

“這就是我們堅持鍛煉、努力學(xué)習(xí)的動力啊，要是天地人神鬼，處處都是可以講道理的，還要‘烈士氣焰’做什么？沒有‘烈士氣焰’的世界，才是一個好世界?！?p/> “??？”

有些錯愕的小龍人，龍角都在發(fā)顫，沒有“烈士氣焰”是好事嗎？

“傻孩子，你想想看，哪天要是沒有‘烈士氣焰’了，不正是因?yàn)槿缰畠?nèi)不義之事銷聲匿跡了么？世上沒了不平事，自然也就沒了不平人。我等強(qiáng)出頭的百無禁忌之徒，也就沒了存在的必要。”

“不會舍不得嗎？”

豐今安是在為魏昊覺得不值，“像先生已經(jīng)有任大的名聲、功業(yè)，要是一股腦兒都掀了揚(yáng)了不要了，先生不會覺得不值，不會局的可惜嗎？”

“我吃得好睡得好，還有美人相隨，家中還有聰明伶俐的小狗兒，我還要爭什么？是帝王將相的地位，還是才子佳人的聲名？”

小龍人想了想，竟是點(diǎn)點(diǎn)頭道，“先生說得有道理，倘若世道真如此，也別分什么皇帝百姓了。”

“那些個上古人皇，都是跟你這么一般想的。”

“當(dāng)真？”

“你以為呢？”

“我看書上說的，可沒這些。”

“人皇又無所謂一個頭銜，你喊他人皇可以，喊他老翁也沒事兒，甚至喊一聲‘兀那老漢’，那大抵上也就是一笑了之。”

頭一次聽到這般稀奇的說法，讓豐今安好奇的同時，也有一種特殊的體會，甚至已經(jīng)開始琢磨這其中，是不是有些道理。

他想到了很多典故，又想到了很多傳說，其中一個人皇，便是“絕地天通”的帝顓頊。

于是他便問魏昊：“先生，要真是不計較地位，帝顓頊何不想法子讓人族皆能成神成仙，何必只留了個昆侖為天梯？”

“這是因?yàn)槟銢]有弄明白什么是公平，什么又是平攤。就像你之前沒有弄懂弱小和懦弱的區(qū)別。”

“帝顓頊?zhǔn)菫楣?？?p/> “人和人終究是區(qū)別的，有的人聰慧，有的人力大，有的人跑得快，有的人眼光好，總之，千人千面，萬人萬樣。那么，不同的人要是做同一件事情，肯定有人做得好，有人做的差。倘若照你說的，人人都成神修仙，總有神通廣大之輩，也有郁郁寡歡之徒。到時候，弱者猶如螻蟻，神仙一個噴嚏下來，莫非是天生該死？”

“絕地天通，是讓仙神管好自己，而人間，由凡人自己料理。帝王將相天大的權(quán)柄，不過是改朝換代?？梢巧裣上路?，那就是處處大巢州變大巢湖?！?p/> “這不公平，才是公平？”

“換你是帝顓頊，你也會這么做。”

魏昊笑著道，“真要是人人修仙成神，你敢保證十里八鄉(xiāng)的俊后生，都是天帝天尊，而不是卷簾大將、擺盤使者？”

“也是啊?！?p/> “咱們修堤筑壩，出工出力的時候，那總有身強(qiáng)力壯的吃得多一點(diǎn)，天生瘦弱的吃得少一點(diǎn)。你不能壯漢也給二兩饅頭，瘦子也塞三斤米面吧？”

魏昊接著又道，“至于說那些天生擅長修煉的，人皇又不是沒有給路子，你要飛升證道，成仙成神，人間功德遍地，你自取便是。天路又沒有斷絕，爬上昆侖不就行了？”

一番言語過后，豐今安感觸良多，喟然一嘆：“學(xué)藝先學(xué)人，還真是有些道理?！?p/> “天大地大，道理最大，只要還是人間，這就錯不了。”

“難怪妖魔一直想要亂了人間，只有不是人間了，道理才不是最大。”

“孺子可教也，哈哈?！?p/> 言罷，魏昊站起身來，背對著豐今安，握緊了雙拳，站在那里猶如厚重高山，給人以極大的安全感。

“現(xiàn)在，你認(rèn)認(rèn)真真看一遍‘烈士氣焰’，然后從中感受它的熾烈?！?p/> 話一說完，不等豐今安反應(yīng)過來，驚人的烈焰突然爆發(fā)，包裹著魏昊。

這烈焰并沒有灼燒魏昊半點(diǎn)，讓豐今安大開眼界。

小龍人流露出仰慕的目光，他能感受到這份烈焰的強(qiáng)大，他渴望強(qiáng)大。

情不自禁，就伸出了自己的小手，然而碰觸烈焰的瞬間，就感覺到了一陣劇痛。

那不是灼燒的劇痛，而是頭腦仿佛要被撕裂的瘋狂。

豐今安感覺有千萬人在自己的耳邊呼喊，就像是一個個溺水者死死地抓住了搭救之人的胳膊，完全不顧很有可能把搭救之人也會害死。

這種瘋狂，是一種尤為原始的自私，但也是一種最為原始的求生欲。

沒有對錯，那是本能。

“這就是……人心愿力？”

小龍人剎那間恐懼了，原來先生每一次施展“烈士氣焰”，都要承受這種瘋狂？

這是如何抗衡的？

如何抵御這種瘋狂的？

那種聲嘶力竭、毫無底線的吼叫，猶如質(zhì)問、賭咒一樣，用絕望、質(zhì)問、命令、哀求等等語氣，讓一個人去搭救他們所有人。

這種力量，真的是自己可以承受的嗎？

他抬頭看去，魏昊就站在眼前，九尺大漢背對著他，竟是有種頂天立地的震撼。

豐今安甚至想象著先生可以法天象地，猶如巨人一樣戰(zhàn)斗。

只要他想，只要能承擔(dān)這份瘋狂，一定是可以的。

“正義……”

“勇氣……”

念叨著往日里陌生又可笑的詞語，豐今安頓時感覺到了其中的份量，原來這樣的詞語，竟是這般沉重。

魏昊不發(fā)一言，就這么澹然自若地站著，全然沒有感覺一般。

這讓豐今安越發(fā)地佩服，片刻，他眼神堅定，再次伸手，這一次，他勐然身軀一震，剛才那聲嘶力竭的瘋狂，竟然……消失了。